被送出去的女儿：一个女孩与“家”的羁绊( 二 )

初二，我眼睛疼，眼睑处长了很多鱼卵似的肿粒，一个堆一个，看什么东西上面仿佛都有一层白雾遮着，很影响视力。
我妈先带我去诊所看病，医生说用盐水消炎，能治好我的病。当时洗了就好了，但是药效过了又难受了。之后，去吃酒席，人家说你的眼睛怎么眯成一条线了，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去镇上的医院看，做了两次手术，医生给眼皮打入局部麻醉，把肿粒刮掉，但刮了没两天又长了。
当时，我好绝望，我妈妈因为我的眼睛被村里面的人嘲笑，他们笑我妈妈接了一个女儿来养，最后还是个生病的。
眼睛治不好，我估计读书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心里很恐慌，感觉未来是黑暗的。我和我妈说我的打算，一年要养几百只鸡，养多少头牛，我再跟餐馆的人合作，这样不读书也能挣到钱。我妈静静地听我讲，她的眼睛就有点红。她说，你都读到初三了，再怎么样，你去把试给考了吧。
中考出成绩当天，我妈妈中风瘫痪了。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到学校查了成绩回来。姨妈的儿女正好来看我妈，他们告诉我妈，姨妈过世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妈开始“呜呜”地哭，她说自己唯一的姐姐都不在了，人一下子直直倒在地上。我表哥表姐去拉我妈，发现她的身体动不了。之后，我妈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从此长期瘫痪在床。我正好升到县城读高中，此后常年往返于学校和医院照顾她。
在医院，我妈担心我以后没人照顾，和我说了我的身世。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去找你亲生父亲，你是他亲生的，他最多对你不好，但他不会害你。”
我从那里知道，我生母生了四个女儿，我是最小的，本来他们以为我这一胎一定是个儿子，但生下来一看又是女儿，我妈（生母）就疯了。在我一岁多，她过世了。后来，我爸（生父）想要个儿子，到处说媳妇，就把几个孩子给了我奶奶养。家里条件太差了，奶奶放话谁家要小孩就来接，我就被我妈接走了。
在我妈中风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爹（生父）来了。我妈说，这是你大叔。因为我本身知道我有一个父亲，我的表情立马不对——在我五六岁的时候，见过生父一次，当时他到处找媳妇，知道我们村有个智力不太好的姑娘，就找了过来，想让我妈帮忙说媒。
我对我爹（生父）有气，我妈看我不喊就说，你大叔来了，晌午饭都没吃，你去切点粑粑丝给他吃。由于生气，我故意在砧板上很用力地剁，切得很大块，还没洗干净，随便弄给他吃。走路我都死命踩地，生父边吃边看着我说：“你也怨不得我，这是命，家里面就缺了那么个值钱的，我也没办法。”
我爹（生父）是我妈（养母）叫来的。我觉得我妈心里很矛盾，她瘫痪之后，担心我爸（养父）不靠谱，就叫亲生父亲来，想给我留一条后路。平时，她还让我给我爹（生父）打电话，但是我一打电话，她又拄着拐杖，一歪一歪地够着去听，我妈很在乎我，她也是害怕我跑的。
高中三年，我很多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晚上在医院睡，早上五点多起床，帮我妈排泄、翻身、擦身体、喂饭，然后快走半个小时到学校，中午又回医院给我妈喂饭。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医生说你妈这种情况一般都好不了，只是拖时间。我心里一直压着这块大石头，不敢告诉我妈。
【被送出去的女儿：一个女孩与“家”的羁绊】为了照顾我妈，我没心思读书，入学时成绩是全班正数前十，后来倒数第二。我想过很多次干脆不读书算了，有两次直接不去了，被我妈逼着去。有一次在医院照顾我妈，我担心我走了就没人照顾我妈，我就不想去了。还有一次，我妈出院回家了，我不放心我爸照顾我妈，那天本来周日要返校了，我妈叫了好几遍，我都坐在家里一动不动。后面我妈说我不读的话就是她害的，她就不吃药、不活了，我才没办法又背着书包去了。
那段时间，我三姐通过我爹（生父）联系到我，她和我一样被接养出去，可能因为生活经历一样，我们很聊得来。她知道我困难，偷偷把钱攒起来，一百两百地给我，让我买东西，我的眼睛也是她带我去市里的医院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