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出去的女儿：一个女孩与“家”的羁绊

方早露在问答网站上的评论
成立自己的小家，似乎是她唯一一个重温家庭温暖的希望了。去年10月，我们进行了第一次采访。她告诉我，因为过往目睹的性别暴力，她恐惧婚姻。今年4月，我们又一次进行了通话，她告诉我，她已经订婚，并且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也太孤单了” 。
方早露在两个家庭之间被动游移，成为性别重压的最终承受者，更深地触伤了一个人的自我认知与自我价值。这也许是在两个家庭中拉扯的女孩共同的故事。
【以下是她的自述】
抱养
去年年底，我订婚办了酒席，他是我朋友的朋友，我觉得他很爱干净，做饭好吃，情绪稳定，我生气了他愿意哄我，印象很好。准备在一起那会，我问他欠账多少，他说欠5万，我说欠5万的话还能接受，就这样在一起了。
我们是2021年认识的，去年国庆直接恋爱订婚一步到位。当初，为什么决定那么快在一起，是因为他戳“中”了我的点。我对家乡有份念想，老想把我爸妈留给我的土地去种树，我故意跟好多男的讲过，他们都不搭理我，他是唯一一个说愿意跟我一起去种树的人。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是抱来的。有时候，跟小伙伴一起玩，可能他们父母跟他们讲过，那些小孩就会说， “你是抱养来的，你不是你妈生的” 。我就回骂过去，“我不是，我要回去告诉我妈”，但我从来不告诉我妈。
我拐弯抹角问过妈妈，女人多少岁不会生小孩？我妈妈说，大概55岁不来月经就不会生了。但我妈接养我的时候，都超过55岁了。我心里断定我不是亲生的。
在我之前，爸妈还接养过一个女孩。小时候，我翻开相册，看到一张单人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姑娘留着学生头，我就去问我妈了。她说这是你姐姐，他们家父母都不在了，只有姐妹三人，她是最小的，生活很艰难，我妈就把她接养来了。她被我妈养大后，读到初中时，就去找她亲姐姐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平时，我妈看到我姐姐的衣服或者经过一起做活的地，她都哭。
村里面有的人比较大嘴巴，就会说我是接养来的，我妈妈就会很生气，“如果我的女儿被你们说跑了，你们是不是要为我养老，到时候出什么事情，我让你们负责。”
我的小叔很现实，在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小叔对我妈说，你们年纪那么大了，接一个女儿来养，不就是为了给你们养老送终吗？你不用给她读书了，等她到十二三岁，直接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来养你们老两口。
我妈妈就骂他，不准任何人跟我讲招上门女婿的事情。其实很多人劝过她，让我12岁就招亲，我爸也很赞同。但是我妈从来没有同意，她一直鼓励我读书，“你不要像妈妈一样，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这座大山。”
我妈妈对我相当好，小时候我爱吃西瓜，村里面只有一家人种西瓜，我妈跟那家人吵过架，但我想吃，我妈低头去求那个人给我西瓜吃。从我有意识以来，不管我犯多大的错，她都没有打骂过我，都跟我讲道理。
我妈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死了，我外婆带着她们到处讨生活，因为我爸生活的地方有田，能种水稻，我外婆就带着她一起住在我爸这边，把我妈妈嫁给了我爸。他们没有孩子，问题出在我爸身上。我爸以前娶过一个妻子，对方发现他身体有问题就跑了。
我爸从来不做家务，还要喝酒。去放牛，他在大树底下睡觉，牛到人家的庄稼地去了，人家不找我爸，要我妈去应付。我觉得我爸爸不爱我妈。他们从来没睡在一起过，只要别人在我爸面前挑拨离间，说我妈的坏话，我爸就跟着嫌弃我妈又胖又丑又没得本事。
我家靠我妈一个人用锄头挖地种庄稼，养活我们一家三口。我也看到我妈妈在生活中经常被欺负，我看不惯。那时候，我就是想努力学习，想要多挣点钱，让我妈这辈子别那么苦了，给她享点福。
托孤
从小我就知道家里没钱，可能是村里最穷的一家。我们住在山区，房子是土基房，两层楼，地板是木搭的，做梦都会梦见把木板踩塌了。下雨的话，屋子到处漏水，这里放一个水盆，那里放一个水盆。
小学我帮人家摘辣椒挣学费，一天五块钱。我记得很清楚，五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哥哥去打工，跟我妈借两百块路费，我妈拿不出来，她只有几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