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晓宇正在翻译时的书桌,屋内光线昏暗
但交稿之后,图书却迟迟没有出版 , 金晓宇度过了非常焦虑的一年,他重新陷入了“没本事”的危机里 。父亲的日记本记录了他当时的状态——出院后,连着两顿饭不吃,药也不肯吃;熬夜打电脑游戏;直到看他吃了药,“总算过了一关”,“大家平安无事睡去” 。
金晓宇的第三本译作《嘻哈这门生意》从译完到出版也拖了很久,最严重的时候,他几天不吃饭,肠胃黏膜破坏,甚至想一死了之 。
遇上难翻译的书,同样让他痛苦 。
至今为止,他觉得最难翻译的书是《好兵》 。这是英国作家福特写于二十世纪初的代表作,他刚读第二段就陷入了生僻词汇的迷宫 。于是,他决定先把单词一个个摘出来,结果单词还没抄完 , 他住院了 。
他无法掌握疾病出现的规律,所以在他的翻译日程里,没有双休日、节假日,他“玩了命”翻译,直至累到身心俱疲,住院为止,彻底放下翻译 。这倒让他感觉到轻松了,“在医院里等于休息 。”
相比之下,简单的书 , 他一两个月就翻译好了,但一交差,他会马上投入下一本书,不留休息时间 , 防止身体出现状况 。如果等不到新书,他就学习新一门外语 。
躁郁症来势凶猛,随时可能剥夺他的正常生活 。金晓宇始终如履薄冰 , “翻译的过程中,我祈求简单一点;校对的过程中,我祈求顺利一点;不翻译的话,我祈求学习时平安一点 。”
这一点,在金性勇的记忆里 , 也形成了一个规律,儿子在翻译完手头的书,接不上下一本书的时候,容易发病 。翻译成为他生活秩序的支点 。
但金晓宇自己的解释是“混日子”,他计划译著数量最好达到从出生到去世之前,每年一本 。虽然开始翻译时 , 他已经是中年,但他想现在一年两三本,仍能追赶上 。等到了60岁,眼睛不行了 , 再放缓至一年一本 。
危机与跋涉
更紧迫的危机是,金晓宇担心如果父母身体不好了,没人照顾自己,生活无法保障,他也没办法继续翻译 。因此 , 他更加着急赶进度 。
自从2018年母亲生病之后,金晓宇的危机感更加强烈了 。在此之前,曹美藻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其后又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 直到摔了一跤 , 只能卧床,身体情况越来越差 。
他开始买菜、洗碗,尽一个儿子的义务 。但这不只是为了照顾母亲,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 。为了让三餐有规律,他每天在日历本上记录自己吃了什么,一记就是六年,“防止到时候我一个人就没人管了 。”
金晓宇的多本译作都是与出版人杨全强合作 。在杨全强的眼里,金晓宇的交稿速度非常快,“在出版界,碰到拖稿的是大多数,他永远提前交稿,比其他译者都快 。”
作为资深出版人,杨全强十多年前就有一个期盼,那就是翻译本雅明文集《拱廊计划》 。他介绍,这本书涉及德语、法语、英语多国语言和知识背景 , 英文版有900页,体量和难度很大 。他把这本书的翻译交给了金晓宇,“首先质量有保证,其次时间有保证 。可能找其他人要5年,晓宇可能2年内能拿出初稿 。”
在金晓宇看来,翻译的快乐在于通过阅读获得新知 。父亲难得见证过儿子快乐的瞬间 。在翻译《狗女婿上门》的时候,他在厨房听到儿子在房间“哈哈”大笑 。在这个家庭里 , 笑声是稀缺品 。等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他一问才知道儿子刚才看了相扑比赛 。
金性勇还注意到儿子特别在意外界的反馈,他的译著在图书馆上架了,会告诉父亲;网上译著评分高了,也告诉父亲 。最让金性勇印象深刻的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电影的元素》一书,一位读者原本认为金晓宇翻译有误,之后特意买了原著对照,发现金晓宇翻译得比原文更好,纠正了评价,“感觉他很高兴 。”
杨全强这样评价金晓宇的翻译水准,“有些译稿我要花10倍的时间处理,但他的译稿正常编校没有问题,他是比较专业的译者 。”
金晓宇已翻译22本书,出版12本 , 全部摆放在箱子里
但金晓宇自认能出这么多书有运气的成分,“翻译稿酬也不高,又不能评职称,别人不愿做这行,其实很多书是别人不愿意翻译的 。”
除了早年翻译医学化工材料,金晓宇再也没让父亲参与译稿的编校 。这是金晓宇唯一可以掌控的自由 。过去的生活里,父母对他的人生“包办代替”,充斥着束缚:父亲因为他逃课下围棋生气 , 撕掉了他心爱的围棋书;母亲三次自作主张给他转学,转学之前怕他出去淘气,把他锁在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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