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年未归的人们,踏上回家的列车 又踏上回家的路上( 四 )


在京沪线高铁的商务座,一位乘客可以获得的体验是这样的:达到180°躺平的全皮椅,提供毛毯、耳机、耳塞与眼罩,丰富的饮品零食,随时可以调节的温度、灯光、甚至广播音量 , 乘务员遵守“无需求无干扰,有需求有服务”原则,最大限度保证乘客的舒适度 。
当然,商务座也会出现不那么“商务”的普通人 。那些上车后会到处拍照,向乘务员提出各种各样专业问题的年轻人通常是火车迷,他们会专程买一张短途票体验打卡 。有带孩子出行的乘客,疫情之下,他们看中的是商务座的安全距离 。还有一类人群让常哲心印象深刻,他们生了重病去北京或者上海看病,家人只能负担得起一张可以躺卧的商务座车票,乘务员把便凳让出来,以便家人随时看护 。
作为中国最繁忙的铁路线之一,摆渡在两个一线大城市之间的京沪高铁也活跃着数量最多的白领上班族 。铁路人都知道,春运40天是有时间顺序的,最早回家的是学生,其次是农民工 , 抵近年关的是白领上班族,正月初一过了是短途探亲流 。往往大年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天是常哲心值乘的京沪线高铁的客流最高峰,到了除夕的下午,客流骤减,车厢像是被突然抽空 。
常哲心有时也从那些摊开在小桌板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永不停止的电话里感受到乘客的压力 。几天前,她在车厢巡视时发现一位女士站在洗面池前 , 从北京上车到天津不过二十多分钟,这位女乘客头发晕脸色惨白,常哲心赶紧通过列车广播寻找到两位医生,一量血压竟然有一百七十多 。常哲心了解到,这位女乘客为了在年前把工作交接完成,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
在工作之外 , 二等座乘客们大多是在低头看手机打发时间 。常哲心记得,早几年乘客还喜欢端着各种各样的平板电脑看缓存下载好的视频,而现在几乎人人都捧着手机,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拨,一条接一条的短视频应接不暇 。几乎每一趟列车都有准备各自的爱心服务箱 , 在常哲心的服务箱里,最常被问及的物品是手机充电器 。
2023年1月10日,上海开往成都的动车上,带孩子的男子正在刷短视频 。新京报采访人员 李照 摄
车厢内外,同一个世界
“我们铁路部门有句话,只要把春运开门红开好了 , 全年的工作就打好了基础 。”陈美芳说 。而对于车厢里的列车员们来说,春运也是他们理解这份职业,读懂这个国家的起点 。
2008年春运,刘钟刚好值乘一趟南昌的临客 。那一年南方罕见地遭遇特大雪灾,当时刘钟值乘的那趟临客车是非空调车,车动才有电,车一停就停电 。漫天大雪阻碍了列车的前行,起初车还只是停一个小时,后来停四五个小时 , 车厢里拥挤的人群浸润在一片黑暗里,焦虑地询问刘钟什么时候车能启动,他们最担心的是来不及在除夕前赶回家中 。黑压压的人群,列车历尽艰难向家的方向跋涉 , 刚当上列车员才几个月的刘钟第一次理解了春运对中国人的意义 。
有了孩子之后,刘钟更深刻地感受到家的羁绊 。由于每年春运她几乎都在车上,2017年春节,列车经停她的老家衡阳时,家人带着儿子到站台与刘钟进行了一次4分钟的短暂相见 。5岁的儿子带来衡阳米粉以及寒假作业本,上面用拼音写着“ma ma wo ai ni” 。这段插曲被导演陈可辛改编成短片《三分钟》,在2018年的春运刷屏 。
2018年之后,刘钟调入东兰车队,现在值乘东莞到广元这条线,依然是一条春运热门线路 。她又有了二胎女儿,女儿特别黏她,每次刘钟上班前 , 女儿都特别舍不得,但是对于妈妈交代的所有事,女儿都懂事地说“好” 。刘钟眼眶一红,“我女儿特别暖 。”
从前年起,张晓洁不再值乘北京-成都的线路,结束了近十年奔波于京蓉两地的日子 。她曾在这条线上折返过数百次,却没有真正意义上去过北京 。只有唯一一次,列车停靠北京后,张晓洁走出北京西站去买早点,她匆匆打量了一眼这个城市,“原来这就是北京啊 。”北京初冬的清晨 , 风是冷硬的,与家乡小城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
她想起曾经在这条线上遇到过特别投缘的一对夫妻 。连续好几年春运,他们都在车厢里偶遇,于是成为了朋友 , 张晓洁见证着他们的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 。那对夫妻在北京一所高校承包了一个食堂 , 寒假学生放假了,他们就去工地卖盒饭,等到工地上的农民工也收工了,他们才收拾行囊回家过年 。